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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9-14
教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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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月森離開前的半個月,鏡夜每晚至少夢見她兩次。場景各式各樣,情節離奇詭異。
醒來的時候她同月森敘述她的夢。
“真是詭異啊。”
月森嘆道。
鏡夜同月森認識快五年了。感覺卻比這更長久。鏡夜是常常夢到月森的。只是如此頻繁而不間斷地夢,五年來還是頭一次。
“昨天夢見你親手為我剪了短發。”
“昨天夢見你在家畫水墨山水。”
“昨天夢見你在花園里種黃水仙。”
“昨天夢見你睡在我身邊……”
半個月以來夜夜如此。
月森既不愛園藝也不懂繪畫。月森是不喜歡短發的。至于睡在她身旁,那更是不知多久以前的事了。
“真是詭異啊……”
鏡夜附和著。
鏡夜一直相信,人和人之間是有心靈感應的。只是同月森的感應,似乎是一年前她離開之后,才一點一點強烈起來。
過去的她一直為無法傳達而感傷。為什么那么強烈的思念你都無法感受到呢。就好像煙花,在我這里絢爛華美,到了你那里,就只剩塵埃冰冷了。
于是她決定離開。即使在離開時依舊矛盾。
她一直不懂自己想要什么。她不明白離開究竟是一種姿態還是她一直以來的欲望。太過痛苦的時候會想讓一切都結束算了。而心底卻在渴望,那個人說別走。
真的到了別走說出口。她卻無法拋下一切留下了。
月森心里明白,事到如今再說別走,也為時已晚。只是不知為何,還是說了出口。她知道這句話應該早說的。但若在鏡夜可能留下的時候說了出口,而依舊離開的話,那自己,不是太可憐了么。
帶著那句別走而離開。無論走到天涯海角,鏡夜也終會回來的。
未等到鏡夜回來。月森也要離開了。不同的國度,依舊隔閡大洲。時差反而增多了。
起先月森說要走的時候,鏡夜很是難過了一陣。但想來自己也沒有難過的理由和權利。
兩人的分開并沒有任何承諾。沒有說過誰等誰之類的鬼話。連戀人關系也從未確定過。
唯一的約定,外人看似戲言,無外乎一起去看歐洲華麗麗的教堂。
于是在鏡夜在歐洲的一年時間里,仿佛教堂成為旅行的唯一目的地。周圍的人都覺得奇怪,不是教徒的她,為何對朝圣如此熱衷呢。后來有人說大概因為她很喜歡陰暗的歌特風格,本人也貌似吸血鬼的緣故。
每去一所教堂,她都會給月森寄一張明信片。
月森在高中的時候入的教。因為中學附近有一所天主教堂,時常去教堂前的花園里游玩。耳熟目染,終于在高一的時候受洗。隨后加入了唱詩班。
鏡夜和月森第一次吃飯的時候,看到月森做飯前禱告,覺得很稀奇。后來常常跟著她去做禮拜。雖然也有一瞬間想過要入會,但總覺得自己動機不純。與其說是在教堂里感受到天主的無上仁慈,不如說只是很喜歡坐在月森身邊的感覺。那種心中的暗涌,漸漸充實,一瞬的狂喜,轉而化為一種安詳的平靜,仿佛感受得到恒永。在聽到身邊的月森唱圣歌的時候,她時常有這種錯覺。某種永恒不變的東西在心里生根。兀自繁茂。她知道那不全是來自天主。
在圣殿里愛上一個女人的自己。無論如何不會被主原諒吧。入教的念頭她不再敢想。
月森在離開之前時常不安。她仿佛不知道為了什么而離開。若沒有什么人等待,離開又有什么意義呢。可以留在原地也一樣。在哪里都一樣。這種時候她常常會想到鏡夜。明明知道鏡夜不在網上,依舊會寫下只言片語。
而鏡夜則在夢里沒有止境地同她相逢。起來時看到留言。便向月森講述自己的夢。
到了凌晨三四點的時候,不可抑制的空虛感讓鏡夜不知所措。這個時候她總是無助地看著MSN上月森早已脫機的名字,偶爾會打開窗口,寫下片語只言。
月森臨行前一天,鏡夜成日都掛在網上,唯恐月森有話和她說的時候她又不在。可那天月森收拾行李收拾得昏天暗地。直到凌晨才勉強理完。
“睡不著……你在嗎?”
鏡夜在做晚飯。她突然想要蒸包子。這是她人生頭一次嘗試蒸包子。面粉拌了黃油牛奶和發酵粉放入冰箱。由于沒有肉又不想在這一天出門,只好用僅剩的蘑菇奶酪和雞蛋做陷。沒有搟面杖便拿了醬油瓶搟皮,包出來的包子那叫一個猙獰。好容易全部包好回頭看一眼電腦。
“姐姐消失了……”
“只好默默去平躺……”
月森已然已經睡覺了。
鏡夜憤憤地把丑陋的包子們放進鍋里。蒸好后一口也不想吃。突然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自己臨走之前給月森做的布偶熊。于是又拿出廢布頭縫兔子。
夜深。電腦屏幕上放著不知所謂的香港電影。兔子縫制進展緩慢。
“很多時候,愛一個人愛得太深,人會醉。而恨得太久,心又容易碎。世間最痛苦的事,莫過于等待。”
鏡夜抬起頭來。屏幕上一個古代人騎著馬飛奔。默默獨白著。
“我終于明白鏡花水月是什么意思。其實情之所致,應該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誰是男誰是女,又有什么關系。”
鏡夜突然想聽聽月森的聲音。
她很少給月森打電話。貌似只有生日的時候打過一次。總覺得也許對方并不想要接自己的電話,會給對方造成困擾。
算下時差。只剩半小時起飛。或許那個號碼已經無法再用了。
她用借來的電話卡撥通卡號和密碼,通常都要好幾次才能成功。而那天卻異常順利地接通了。
“弟弟……”
“唉?”
“唉?”
“您的余額不足以讓您接通所播的號碼。”
電話里傳來這個聲音之后,鏡夜以為馬上電話就會斷了。沒想到卻依舊可以接通。
“喂喂?”
“嗯。貌似余額不足了。一路平安啊。”
“昨天晚上還想著讓你給我打個電話呢。”
“昨天去做飯,一下下你就不見了。就快上飛機了吧。”
“嗯。其實也沒有什么差別……到了那邊,我會盡快去使館問去歐洲的事宜。”
“嗯。到了那邊再和我聯系吧。”
“嗯……”
“上飛機吧……”
“嗯。拜拜。”
“拜拜。”
放下電話。
電影結束。
“其實也沒有什么差別。”
鏡夜暗自思量著這句話。沒有差別,是說月森到哪里都一樣么。還是說去到另一個國家和自己的關系也依舊是同從前一樣。在網上聯系而已。沒有什么差別。
她突然覺得一陣睡意襲來。便沉沉睡去了。
那夜她睡得特別好。一個夢也沒做。
第二天月森沒有在網上給鏡夜留到達的消息。
鏡夜立刻瀏覽了國內外個大新聞。沒有出現飛機失事的報道。
從那天以后,鏡夜很久都沒再夢見過月森。
一周之后又看見月森上網。月森不再主動同鏡夜說話,答話時亦十分緩慢。一切恢復到很久以前的狀況。
“其實也沒有什么差別。”鏡夜輕笑。
月森就像一個孩子。摔倒的時候左顧右盼,鏡夜就是她希望抓住的人。她若大哭,鏡夜定焦急照料,耐心安慰,比月森自己還緊張——即使本無傷口。被關懷感得到滿足的月森不久便跑去別處玩耍。鏡夜又回歸落寞。
這算是一種需要么。鏡夜自問。
若沒人在那里,月森或許左看右看,三秒鐘的自憐之后,也就自己爬起來了。
鏡夜又何嘗不是在自己摔倒的時候第一時間撲向月森。就好像終于找到理由一般,甚至私底下帶有欣喜。
承擔彼此軟弱的人,未必就是可以共度此生的人。
好比病患病痛時會去求醫,醫生若醫好了病人,病人便回去同家人共享天倫之樂。可若醫生愛上了自己的病人,難道要祈求病人日日病痛么。
心有愧疚的時候,內心不安的時候,或許會去教堂祈禱或懺悔。萬能的主。包容一切的主。無私的大愛。無上的關懷。
可但凡人間之愛總是自私的。
窗外突然傳來春光乍泄里的配樂。
The finale。
“南友飛,不如我們重新來過。”
夢的止息讓她明白,一個寄予虛望的短暫年華的終結,一切又回到原點。
若能相愛,早早相愛。若不能,多少年也一樣。就好像聽誰說過的,若有變,早早就變,若不變,多少年也不會變。
她終究不是被需要的。客觀而言,她終究不是被終極需要的。這其中隔著好幾光年。
誰與誰的離去,誰與誰的停留。于誰的一生,也不過是無足輕重的瞬間。
“在某種意義上正是因為她不曾完完全全地得到過我,我也不曾完完全全地得到過她,我們才至今互不放過。而在歲月中我竟日益希望,就這樣留著這份殘缺以求完美。也許這樣到了最后,仍能保持彼此特殊的存在。哪怕她終究不過喚我聲姐姐,只在摔倒時想我心疼她的疼,也總好過幻滅之后的一拍兩散,老死不相往來。 人上了年紀大約就是這樣。不再奢望得到些什么,只是不想再失去。 而在一處保留完美,在另一處必有所殘缺。 不知道她是怎樣的,她想要保留的完美是不是與我有關。她每天早晨醒來第一個想到的是誰,而睡前想要擁抱的又是誰。我不曾問過。想來問了也不會有誠實的回答。而提問本身,就已經夠可悲的了。 只是就我而言,再無法去交付與相信。再無法體會所謂“讓人軟弱無能,萬念俱灰的快樂”,也再無法制造出新的悲哀和掉下新的眼淚了。即使肉體相連。可那終與愛無關。 很久以前一起預言過彼此的將來。我將重復她的舊路,愛無能地馴服他人。 愛無能是真的,馴服他人這種事,還是算了。馴服與被馴服之間總有羈絆。怎能不付出真情。在情上,我更是不習慣虧欠他人。沒有多余的情用以支付,便也拒絕索取。 有人說人是靠忘記回憶來保護自己的。我卻以為相反。 在傷害不到自己回憶里沉迷,便得以在當下保全自己。一種早已習慣了的痛反倒讓人親切,總比那些新痛來得舒緩。 想來,我真是一貧如洗的人呢。笑。”鏡夜放下筆。把信紙折成奇怪的形狀。她不知是寫給誰的信。只是一時傾訴欲爆發。
漸漸天微明。秋天無聲地到來。夜被靜靜地拉長了。
她渴望緊緊地擁抱月森,壓碎她的骨頭般用力。
“萬能的主,如果你能替我傳達。請讓她今夜夢見我。醒來時勿忘記。”
如果這也算祈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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